蓝灰色的烟，淡蓝色的酒，压下百结的愁肠。岩轻轻的用手拨开挡住眼睛的长发，然后又轻轻拨开身边的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女孩。说了句洗手间，就从酒吧的后门出去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也是在那个冬天的夜，群浅颦轻笑，那小小的红唇突然被岩吻住，于是乎，就没有了寒冷。苏格兰的冬天永远是漫长，好像阳光对这个古老的国家特别的吝啬。还有半个月，半个月群就要去法国了，在甜蜜和痛苦之中，日子过得飞快。好几年，岩从来没有和一个女孩相处过这么长的时间了。说好了不送，说好了不流泪，说好了以后还是好朋友，可是岩莫名其妙的追到机场，远远的看着群离开的背影泪流满面。爱了一个人，竟是如此的痛。多年前，岩就以为自己的爱情早已经死掉了，于是游走在女孩之间，潇洒而没有牵挂。现在，岩明白了，看着起飞的飞机明白了，爱情来了，却又一次夭折。

 

       岩住的地方旁边有一个国家公园，在寒霜把绿草铺满的清晨，岩总是喜欢带群到这里散步。自从群走了之后岩就自己一个人来，让冷风麻木自己。早上，格外的冷，而岩却感觉不到，心里的寒冷已经让整个世界冻结了。站在湖边，岩凝望着已经枯褐的残枝，呼吸着冷入肺腑的空气，天空阴霾的像要坠落。落叶在湖水中打着转，漂到岸边，又被风吹了回去，反复无常。“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”，岩在无限的寂寞当中体会着“所谓伊人，在水一方”的感觉。

 

       邮箱里依然没有群的来信，岩也没有给群写信，岩就是一个这样的人，从来不主动给别人写信。风笛依然嘹亮，但听起来总是有点悲怆，就像苏格兰的威士忌，让人迷醉。于是岩又像以前一样，在酒吧中流连，偶尔有一夕的热情，然后又落入冰冷的季节。又是冬季，群呢？也许已经把岩忘了吧？那个熟悉的MSN再也没有在岩的屏幕上闪亮过，岩已经等了整整一年了，每天看着法国的时间，午夜，可是连灰姑娘的一丝痕迹没有。孤单，也许是每个游子的必修课。岩早就学也会承受孤单。把烟草轻轻的放入烟纸，铺匀，然后卷烟机一合，一只细细的卷烟就自动跳到了岩的手中。在淡蓝的烟雾中，尼古丁麻醉了舌尖的味蕾，麻醉了思念。

 

       完成了这学期最后一篇论文，岩决定去伦敦，在那里岩的父亲的朋友有一间公司，租了一套别墅，可以好好休息一下。于是，岩提着简单的行李来到格拉斯哥机场，还有一个半个小时才可以登机，岩无聊赖的在书店里闲逛，一本不知名的小说的封面引起了岩的注意，一直香烟在烟灰缸里自己燃烧，旁边的放了一杯淡蓝的酒，岩叹了口气，转身走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在SOHO和朋友灯红酒绿了几天之后，岩在这个下午，决定去国立美术馆。其实岩已经来过好多次了，当自己无法在继续画下去之后，欣赏就成了一种代替。伦敦的街道歪歪斜斜，在上百年的石砖和青苔中间穿行，就像一下子回到了欧洲的中世纪，岩很喜欢这种感觉。好像走在魔法的世界。天气依然寒冷，一只鸽子骄傲的站在骄傲的惠灵顿的头顶，俯瞰着来往的人群。进门，右转，那里有死亡的向日葵，有朦胧的睡莲。转了一圈之后，岩在美杜沙的画像前停住，原画好像是在意大利，这幅只是复制品，但美杜沙绝望的眼神深深地吸引了岩，当自己所谓的智慧被人类破解，自己永远就要变成石像，再没有醒来的一天，那种绝望的眼神让人对这个残忍的生物竟然也产生同情。岩问自己，是否自己的爱情也已经被石化，永远不会醒来了。提醒闭馆的广播响了两便之后，岩向门口走去，在疏落的人群当中突然一个身影引起了岩的注意，小巧的身姿，一件深灰色双排口带毛翻领的长大衣，黑色小小的马靴，长发在寒风中漫卷，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那件衣服岩太熟悉了，那是岩亲手给群挑选的，没错，岩紧追了上去，是群！

 

       群再次出现在岩的面前。

 

       群笑了一下，问：“你好吗？”岩半天没有说出话来：“还不错，你怎么来伦敦了？”岩问道。“我和我男朋友来玩。”群回答。岩感觉好像掉到了阿伯丁的北海：“你又找了男朋友？”“对！”“怎么没看见他？”岩问。“他去了洗手间，我在这里等他。”群说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这时候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走来，“这位是？”他用广东话问到。“我的同学。”群回答。“这是Eric，这是岩。”群向我们互相介绍。岩仔细打量了一下Eric，个子不高，胖胖的，把一件很好的Boss穿的很糟糕。“你的手机换了吗？”群问。“没有！”“啊？都一年了你还没换？”群问。“我怕有人找不到我！”岩回答。群沉默了。Eric有些不耐起来。群对岩说：“我要在伦敦待一个星期，晚上给你打电话。”“好！”岩无助的回答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，在房间里，岩的香烟已经能把人整个淹没。岩生怕自己的手机响起，但又无比期盼。终于，当卡门的音乐响起，岩用颤抖的手按下了接听。“明天有空吗？”群在电话里问。“有！”“出来聚聚吧？”“在什么地方？”岩问。“你说，以前每次都是你选地方。”“塔桥旁边的星巴克吧！”岩想了一下。“好，明天下午3点怎么样？”“到时候见！”

 

       虽然没有下雨，泰晤士河旁边还是潮冷的让人无法忍受，岩看着手里的烟变成雾，透过雾看着街上的行人，看着看着，那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岩对面的座位上。“请问女士要点什么？”当侍者走过来问的时候，岩看着群的眼睛替群回答：“latin, more milk please!” “你还记得？”群说。岩沉默。“不要这样好不好？”群再次说。“怎么样？”岩回答。“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群说，“你以前无所谓的笑，不管是黄色笑话还是叶兹，你都会把我侃晕。”

   

        岩看着群，目不转睛。群拉起岩的手：“不要这样好不好？我们当初说好的，以后还是朋友。”岩痛苦的闭上眼睛，不说话，手中的咖啡好像苦的不能下咽。“你爱他吗？”岩问。“不！”群很快回答。“你爱我吗？”岩又问。“……不……”群艰难的说。“再告所我一次。”岩盯着群。“你不要逼我了好不好？”群带着哭腔，“很多事情你不知道，我不值得你爱！”“那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？”岩说。“你干吗非要知道？”群问。“因为，因为-----我爱你！”岩努力回答。“我们出去走走吧，你真地想知道，我就告诉你！”群说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泰晤士河边的梧桐早已经落叶，行人也都匆匆。没有谁愿意在伦敦的寒风里在河边散步。岩走在后边，看着群窈窕的背影和被风卷起的长发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。群在石堤边停住，于是岩就停下，望着群。“我赌博！”群平静的说。“那怎么了？”岩问。“我不能控制自己，我忍不住，我在离开英国之前就沉迷了赌博，在法国我更控制不了自己！”群向岩说。“那你为什么在和我一起的半个月中没有赌过？”岩问。群平静了一下呼吸：“你知道为什么我和你在一起吗？”“因为你喜欢我。”岩说。“对，可是并不是你在酒吧里对我胡言乱语的时候我开始喜欢你的。”群解释：“记得那次中国留学生足球赛吗？你进了一个球，大冬天的，你脱掉上衣，奔跑庆祝，结束后你和其他人肆无忌惮的笑，把水浇到自己的头上。我看着你，好羡慕，好想像你一样活的那么健康，可是我白天在餐厅里打工，晚上在casino里把钱输掉，我好羡慕你，所以，在酒吧的那天晚上，听你给我讲雪莱讲贝尔尼尼讲舍辅琴科，我是真的爱上你了。所以在离开英国前那半个月里，我想做个好女孩，我陪你，听你给我讲故事，陪你打球，我真的好开心。”岩透过泪水看着群的泪水。“能不能不赌了？回来吧！我会让你像那半个月一样开心过一辈子的。”“不能，我欠别人钱。”群回答。“那个Eric！”岩咆哮起来，“欠他多少？”“我不值得你为我花钱！”群说。“多少钱？”岩再次问道。“四万Euro。”群说。“我替你还给他，你回来。”岩对群说。“不要，你不用。”群拒绝。“你不让我还钱给他，我就杀了他，你知道我做得出” 岩看着群的眼睛说到，“我不是替你还赌债，我是在找回我的爱情。”群扑到岩的怀里，大哭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岩闻着群的发香，用手帮她擦去泪水，紧紧地把群拥在怀里，生怕群再次离去。爱的人在怀里的感觉就是这么奇妙，那一刻，没有了河畔的寒风……

 

        岩借钱，毕竟有个公司在这里给了岩很大的方便。当四万Euro扔在Eric的面前的时候，Eric鄙夷的对岩说：“你会后悔的。”岩拉着群的手扬长而去。“一个月，够你在法国收拾东西的了，上次给你签了四年的移民官看来还真有远见，完了赶快回来！”岩甜蜜的对群说。“好。”群幸福的眯着眼睛，用鼻子碰了碰岩的鼻子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每天岩都给群打电话，群也给岩打电话。二十天后，在格拉斯哥的机场，岩帮群提着行李，回到了那一起生活了半个月的公寓。缠绵，缠绵到连月儿都羞红了脸。岩吻醒了还在梦中的群，问她要不要和自己去公园散步。群闭着眼睛点头。芳草萋萋，苏格兰就是这样，就算下雪，草还是绿的。在小小的湖边，岩吻群。冷山，寒水，衰草就都在岩和群的吻中溶化了。群说：“和你来这里，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。”岩笑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岩的新学期开始了，群也先申请了学校，错过了冬季入学，只好的等下个学期了。岩每天上学回来，都有群做好的饭菜。一个月，岩的幸福无法用笔墨来形容。只是岩的经济渐渐拮据，没有合适的理由再问家里要钱，于是岩找了一份兼职的工作，在一间写字楼里做清洁，每天晚上九点，去清理一层写字楼，包括两个厕所，岩没有抱怨，毕竟群会在家做好饭，然后在岩上班的地方等岩下班，一起回家。岩一点也不觉得苦，甚至觉得用自己的双手来维护一个未来的家庭是这样的幸福，男人的感觉让岩忘了一切劳累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下班，岩洗干净手，背起包冲下电梯，门口大堂里没有群熟悉的身影。岩向保安询问，却被告知今天群没有来。岩在无比焦躁中自己回家，群还是不在。岩愤怒了，也明白了。岩打车到了中国城旁边，在第三间casino里岩看见了群，群坐在电子显示屏前，全神贯注的盯着，连后边的男人把手放在了她的手臂上也没有感觉。岩撞开那个男人，瞪着群。群发现了身边的动静，脸一下子变得惨白。“我……我看你每天太辛苦，想来赢一点，就一点，你别生气好不好？”群说。岩不说话。“求求你了，别生气！”群哀求。岩转身，走向吧台，掏出Visa卡，告诉服务生，买筹码，全部。群拉着岩的胳膊，可岩完全听不到群在说什么。岩把一大把红黄蓝绿的筹码扔在群面前的地上，然后手里剩下一个蓝色的筹码，对群说：“去赌吧，输光了以后记得我还有一个，然后回来找我。”岩攥着那个蓝色的筹码，不理会群的哭声，冲出了casino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什么叫心痛，好像有人抓着岩的心脏，然后像拧毛巾一样，榨出最后一滴血。岩冲回家，反锁上门，掀翻了写字台，喝掉家里整瓶的bols blue然后在眩晕和痛苦当中没有了感觉……

 

        岩醒了，已经是早上六点了，苏格兰的寒冷冬季还带着沉沉的夜幕。岩打开窗，打开门，想放点寒冷的空气近来，却发现一张小小的纸躺在门口。“岩，对不起。让你伤心，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。我真得很爱你。在你之前，我已经因为赌博输掉了父母的爱，输掉了尊严和自己。谢谢你让我能开心的过了这段时间。我不配你的爱，我要到最幸福的地方去，我走了，永远别找我。”岩无语，任纸片飘落。突然，岩看见从抽屉里散落到地上的群和岩的护照，岩疯了似的冲出家门，冲向那个国家公园。

 

       岩跪倒在冷湖畔，那个蓝色的筹码，从口袋里跌了出来，滚入了冰冷的湖水……

      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岩